製衣業對香港早年經濟起飛居功至偉,如今更已轉型至領先的時尚設計與採購樞紐。香港一直在全球時尚產業擔當關鍵角色,現時也致力推動「循環」時尚,盡量延長服裝、紡織品及材料的使用壽命,建構再生生態系統,減少浪費。然而,這些理念實行起來卻是知易行難。2024年,香港每天約有400公噸紡織品被送往堆填區,佔該年全港都市固體廢物3.8%,儘管數字較前一年下跌0.5%,「獲取 製造 使用 丟棄」顯然仍是香港時尚產業的主流模式。
以下為香港理工大學時裝及紡織學院黃詠恩教授專訪內容:
單向轉為循環
傳統成衣產業普遍屬於「線性時尚」,奉行「獲取 製造 使用 丟棄」的單向模式,即由製造商獲取原料(獲取)、製成服裝(製造),經過消費者穿著(使用),最後成為廢棄物(丟棄)。這種資源密集型模式高度依賴原生材料,生產過程中會耗用大量能源、化學品及水。
近年,時尚產業日益重視可持續發展,嘗試將循環理念融入生產模式之中。舉例而言,設計師在創作階段便決定使用回收或升級再造物料;而成衣製造商也可運用創新科技,開發可持續紡織品;消費者則可選擇轉售或捐贈狀況良好的舊衣物,藉此盡量延長服裝、紡織品及物料的使用壽命。這些舉措全都旨在減少消耗原生材料,繼而降低用水量、碳排放、化學污染及堆填垃圾量等。
擴大回收不易
服裝回收首要最大障礙在於服裝本身。黃教授指出,回收舊衣物技術上仍然相當複雜,而且成本高昂。首先,業者須根據顏色、損壞程度和布料進行分類,這主要依賴大量人手操作。多數衣物均含有混紡纖維、塑膠或金屬配件,要妥善拆除分開並非易事,而且這個過程涉及密集勞動,往往導致回收成本高於衣物價值。因此,嚴重磨損的衣物最終都會變成一般廢物,或是轉作低價值用途,而不會再造為製衣用纖維。
這也解釋了為何「降級再造」仍然比「升級再造」或纖維再造更為普遍。2024年全球纖維市場中,屬於消費前或消費後回收再造的紡織品佔比不到1%。就紡織品而言,降級再造是指將無法再穿的物品改造為工業用布、隔熱材料,或是床墊與汽車座椅的填充物等。例如,「建築外衣」就是利用紡織廢料製成的建築隔熱層,能減少傳熱並提升能源效率,同時保有輕量、耐用及阻燃等特性。
另一方面,升級再造則是透過設計賦予廢舊衣物新用途,轉化為包袋或配飾等全新時尚單品。黃教授強調,這類再造一般都是小規模的設計實驗,由於每件成品都需要訂製處理與重新設計,實在難以標準化及大規模量產。因此,升級再造更常見於環保倡議與創意展示,而非作為紡織品廢棄物的系統性解決方案。
紡織品回收面對的第二個挑戰,在於建立高效且商業上可行的逆向物流鏈。提高回收率不僅需要具規模的分類技術,還需要可高效收集、運輸和處理舊衣的基礎設施。黃教授指出,政府推行的「社區舊衣回收箱計劃」是香港現行的舊衣回收系統,主要由非政府組織運作,包括地球之友、基督教勵行會、救世軍、長春社等,在全港各地管理約187個回收箱。衣物回收後會由人手分揀,新淨可穿的衣物會捐贈予有需要社群或透過慈善商店轉售,部分因下游分揀處理力有限,最終會被送往堆填區。也有一部分會輸送至其他國家降級再造或捐贈予當地社區,但到底有多少衣物和紡織品能重新進入供應鏈,相關數據並不清晰透明。當衣物仍可穿著時,再利用實質上是最環保的選擇,毋須進一步加工、運輸、耗能或耗材,可直接延長產品使用壽命。
實現廠級循環
成衣及紡織品製造商可以直接從源頭處理工廠內部或品牌生產系統的廢棄物,而非源自公眾的回收衣物,所以其循環回收工作更為可控。製造商清楚瞭解自家產品的用料成分和結構等,不僅降低了分類成本,也提高了廢棄物有效再利用的可能性。2022年,一家香港成衣製造商推出的牛仔布系列,使用自家工廠裁剪及分揀後的碎廢料製成再生面料。由於原料來源可追溯且相對穩定,因此更有利於實施循環利用。
然而,這些舉措大多是在閉環式的工廠環境進行,較難複製至更廣泛的系統,接收林林總總的家居舊衣物及大規模處理。黃教授也指出,回收舊衣最理想的處理方式是重新加工製成新衣物。然而,再生纖維的性能和品質穩定性往往遜於原生材料,製造商通常不願將此用於成衣生產,所以回收物料應用現時仍局限於寢具等較低價值品類。成品品質仍是回收再造的重大限制因素。
大眾思維轉變
若要更直接實現循環時尚,或許重點在於延長服裝使用周期。黃教授表示,大眾對於循環時尚的態度有所轉變,例子之一是越來越多香港家長接受二手校服,這既是出於節省開支的考量,也是多得環保意識日增。許多學校支持二手校服交換或轉售活動,而社區鄰里間的轉贈及網上轉售都能讓仍然有用的物品找到新歸宿。然而,若要大舉推廣使用二手物品,使之成為常態,則須提高公眾意識及提供便捷的交易渠道,假以時日讓消費者建立新習慣。
科技助推循環
儘管面對上述限制,黃教授仍然看到香港在穩步前進,將循環理念融入時尚生產鏈的各個環節。她解釋道,多得3D打印和電腦輔助選料等數碼工具,企業在投產前便可以減少浪費。因此,循環時尚不僅關乎產品生命周期結束時的處理方式,更在於消除早期階段產生的浪費。與此同時,製造商正探索對環境影響較小的選項,包括秉持回收再造理念的環保設計、使用再生棉、再造尼龍、負責任採購的動物紗線,以及由農業副產品製成的合成皮革。從這些例子可見,減廢的切入點也包括重新思考產品設計及探究原料來源。
新興科技正進一步拓展減廢可能性。黃教授介紹了由香港理工大學研發的磁流變纖維。團隊利用該智能物料製作了支持編程控制的仿真手感指套,能夠模擬不同物料的觸感。這項技術有望支援虛擬試穿體驗,拉近網上瀏覽與實體觸感之間的落差,從而減少選錯不合適商品及退貨的情況。
此外,分揀技術也在不斷進步。黃教授提及美國的一個面料光譜圖數據庫,技術正式名稱為「來源明確與實際紡織品近紅外光譜(Near Infrared Spectra of Origin defined and Real world Textiles, NIR SORT)」,原理是近紅外光與纖維化學成分之間的交互作用可生成獨有的光譜。該數據庫共收錄了113種不同面料的近紅外光譜圖,而人工智能分揀系統可以透過這些光譜圖更快速地識別材料成分,以提高回收率及減少人力勞動。儘管如此,她指出在處理回收服裝之前,仍然需要由人手拆解衣物。
借鏡歐盟政策
然而,若欠缺政策介入或支持,單靠技術也難以在時尚產業全面實施可持續發展。歐盟的做法在這方面有一定參考價值。根據《廢棄物框架指令》,自2025年1月起,成員國必須安排收集紡織品廢棄物,加以再利用或回收再造。歐盟於2025年10月修訂該指令,針對紡織品與鞋類引入強制性生產者延伸責任計劃,規定成員國必須於2028年4月或之前(30個月內)建立相關機制。
根據生產者延伸責任框架,生產者(包括非歐盟賣家及電商平台)須支付特定費用,以收集、運輸、分揀、處理、回收再造及妥善處置其投放至歐盟市場的產品。預期生產者延伸責任的收費結構將參照《可持續產品環保設計規例》的要求,採用環保調整機制。換言之,生產更耐用、可維修及可回收產品,或使用更環保物料的公司,可繳付較低的生產者延伸責任費用,從而鼓勵生態設計並推動循環發展。
香港已成功落實膠袋徵費政策,黃教授建議可參考相關經驗,推出類似政策。膠袋徵費的推行模式顯示,適度的政策介入加上公眾支持,能逐步改變消費者行為。若是就服飾推出按件回收徵費,將有助提高公眾環保意識,並鼓勵消費者優先選擇高質耐穿的服裝,減少不必要消費,將快時尚轉變為慢時尚,促進更審慎的消費模式。
港企挑戰與機遇
對中小企業而言,遵循歐盟模式並轉型實踐循環舉措或會面臨一些挑戰。黃教授指出,歐盟的供應商申報要求會增加成本,大型製造商通常更有條件遵循這類上游合規要求,但中小企業則可能難以應付。不過,退出歐盟市場亦非長遠之計。當歐盟領頭實施紡織品生產者延伸責任規則後,其他主要市場很可能跟隨其做法。因此,及早自發調整適應新規則,很有機會在日後成為競爭優勢。對中小企業而言,在目標市場建立策略夥伴關係是重要之舉,這樣才能掌握監管動態、爭取支持,並善用當地基礎設施,以符合歐盟市場要求。
與此同時,香港也具備戰略優勢,有利推動循環時尚的未來發展。《2025年香港貿發局ESG指數》的調查數據顯示,參與香港貿發局展覽會的全球時尚界買家及參展商之中,有33%表示有採購或銷售ESG(環境、社會及管治)產品及服務,比例高於各行業整體平均水平(29%)。這顯示時尚產業已視香港為ESG商業樞紐。國際客戶持續肯定香港在審計、核證、盡職調查及資訊披露方面的公信力。隨著跨境供應鏈日益複雜,有關可持續發展的報告將面臨更嚴格的審查,而香港的優勢有望使之成為備受信賴的中間人,在生產鏈各個環節發揮檢驗、文件處理及合規驗證的角色。
循環時尚絕不是單靠增設回收箱就能實現。確切轉型需要採取更全面的策略,包括:採用生態設計、強化具公信力的追溯機制、透過再利用延長產品壽命,以及提升逆向物流與分揀處理能力。雖然香港已展開這方面的轉型進程,但要進一步加快轉型,將取決於企業、消費者與政策制訂者之間能否緊密協調配合。
【資料來源:香港貿易發展局】